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君集叹气道:“小弟受贱内深思,大丈夫受思不能报,岂不令人气短?唉,我,我原以为苦尽甘来,好一个苦尽甘来,哈哈!”
左冰见他神色又有些不对劲。赶忙劝他睡下,高君集道:“我睡不着,清醒得很,左兄,我今夜非把我心中的话讲出来不可,你爱听也罢,不爱听也罢。”
他这时说话便如一个倔强的孩子,那里还是一个统率大军的将军了,左冰道:“好,你说,我听着便是!”高君集默然,他双眼望着黑沉沉的天际,似乎在搜罗片段的往事,织成完全的悲剧,良久才道:“十年前,便在这靠山的村中,发生了一件令人不敢相信的大事,后山王家村的首富独生女儿,下嫁高家村一个贫无立锥之地的小伙子,那时候,那时候…他二十岁还差一点点。”
左冰知他在追述前尘往事,便专心听,高君集道:“那小伙子只有一个母亲,过着赤贫的生活,但王家小姐偏偏看中了他,不顾她父母反对,终于嫁给高家,作父亲的一怒之下不再理会女儿,也不承认这亲事,作母亲的怜悯女儿,偷偷的塞了些细软陪嫁。那段日子,真是那小伙子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,虽然苦得很,但乐在心中,无穷无休。”
“那王家小姐德貌俱全,嫁给小伙子后,一心一意侍奉婆婆,操劳家事,她本身就弱,操心终日,渐渐地消瘦了,但婆婆因她是地主富人女儿,对她歧视折磨,她却逆来顺受,从不在那小伙子面前埋怨一句。”
左冰心中却暗忖道:“为什么人和人之间关系如此紧张,婆婆和媳妇是至亲,为什么相处不和?”
高君集道:“有一次那新娘子实在太累了,一失手打碎一只碗,婆婆便骂了一整天,那作儿子的心中不服气,顶了几句嘴,结果婆婆发怒,儿子和媳妇儿双双跪在爹爹神主之前,跪了一柱香又一柱,已是深夜的时分了吧,婆婆怜惜儿子,便叫儿子起来去睡,媳妇还要跪到天亮。”
高君集歇了口气,左冰不由想起银发婆婆来,心中暗自忖道:“作银发婆婆的媳妇儿才叫幸福哩!”
高君集接着道:“那儿子道:“妈,您便饶了她吧,不然我陪她跪到明天!’婆婆大怒,便寻死要活的,那儿子心中真是又怒又急,回头一看,一道柔和的眼光,包含宽恕、体贴、明了种种心,那做儿子的心一热,几乎一口鲜血要喷出来了,素琼,你这时便要我将心肝掏出来,血淋洒在你面前,我也是毫无犹豫的。”
左冰见他脸上一阵激动,苍白的双颊蓦然变得红了,就如回到当日那尴尬的场面,当下轻轻的拍拍高君集宽广的肩胛,高君集又道:“日子愈过愈苦,那小伙子终日辛劳,却是难得温饱,两小口子一商量,非出外打出路不可,恰好刘元帅在兵,那小伙子决定从军了,他小媳妇儿将最后一点细软变卖了作为盘缠。
那小伙子提着一个简单行囊,离开了这住了二十年的家乡,他握着小媳妇的手道:
“素妹,此去长远,家中一切有劳娘子。’媳妇哽咽道:
“大哥,你在外仔细冷暖饮食,此去如果不顺,便快快回家,家中虽苦,总胜似流落在外。”
那小伙子不住点头,他心中可真希望媳妇儿再留一两句,便可乘势不走了,他怔怔站在门口,凝视着那双秀目,但看到的是坚决的鼓励,那小伙子怀着又怕又悲的心情出外开拓新天地了。
恰好这时朝延用兵,那小伙子出生入死,拼命打勇敢的仗,他心中只有一个目的,要使他媳妇儿成为一品夫人,要让他媳妇住在金光辉耀的大宅第中,现在当他接近这目的时,那人却先去了。”
左冰劝道:“令堂地下有知,得晓吾兄奋发鹰扬,一定会瞑目含笑。”
高君集道:“什么是功名,什么是富贵?我难道不知爱惜自己的生命么?我为什么要冒着枪林箭雨,三天三夜连换六匹马,不合眸去追击敌人,这一切对我还有什么用?我母亲不能容我妻子,如今她人都去了,那么生者还有什么意思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