咱们到圆明园看看吧。有人提议。快中午十二了。有人犹豫。没关系，一人五块钱。我骑车去买吃的，你们先去。有人自告奋勇。

更破旧，门窗斑驳，走廊地面碎裂。堂还是那个礼堂，像个闲置的仓库。池早已不，池边残破，杂草从泥裂中滋生来，嘈嘈杂杂地长了半池，中间那只的石仙鹤像只脱。“文化大革命”中有个生活作风有问题的教师曾被红卫兵拖打，淹死在才半人的池中了。这是他们走到池边说起的第一件事。还有什么看的？那一排排平房学生宿舍冷冷清清。他们那时十六人住一间房，冬天上厕所也要半夜裹着大衣跑来。每到快天亮时，宿舍区就接连不断地有沓沓沓的跑步声。还有就是宿舍区后面的场了，单杠，双杠，吊环，爬竿，他们边走边抚摸着，无限惆怅，学生时代的跑说笑都浮现在前。再看什么？场东南角的游泳池，全校师生劳动修建的，现在涸了。我那时能一个猛潜游横渡过去。不知是哪位男在夸当年勇。林虹问李向南：记得吧，那次校运会，你赛跑，手榴弹砸着你脚了。李向南笑笑，他提议去看看老师。隔着一条沟有一片平房，房前屋后十分拥挤。龙边打的，洗衣服的，洗菜的，各家都开着电视，剁着馅，有人在门浇，大人小孩，有姑娘在屋里嚷：爸爸，这题怎么啊？快给我讲讲。一家家转过。大多是这些年新调来的老师。原来的老教师，调走的，搬走的，所剩无几，见到校友们由衷地情，让坐，问长问短。然而，看到老师们十几年来老了这么多，居住如此窘迫，心中竟有些悲凉。他们此刻都到：这次久别重聚是怎样与预期不同了。

后半夜了，北京的街旷得很，他任意驰骋，如无人之境，两边的商店、饭馆溜溜溜地往后掠，空得神秘，静得神秘。

“目前的形势及我们的任务、策略”

他想用拳去砸四面的墙，把房都砸塌了。自己变成一个炸弹，把腹背的桎梏都炸碎。愤怒的冲动在里面狂奔突，理智的壳就要破碎了。他发疯般砍杀…要克制住自己。毁自己，只会让仇敌幸灾乐祸。用仇恨来克制仇恨。

没有比承认这一更让他不能忍受的了。作为社会先驱牺牲，自己可以骄傲，可成了传统文化的塑造品，就太可悲了。

已经到了西单，齐崭崭的荷灯直线延伸，照着空的长安街。梦中好像是骑到了紫竹院公园，现在也去那儿？十几里地，半夜三更的不是开玩笑。不怕，他发疯般速骑，灯光搅着风呼呼地往后掠着，几个开托巡夜的警察怀疑地看着他。

耳边响起饶小男的话，传统文化…屈原…岳飞…前也浮现小莉的形象，又有弟弟向东…他痛楚地发现：年轻人对他的批判是着真理的。自己遭厄运时，一下涌上来的不正是屈原式的悲愤慷慨吗？那不是典型的传统文化？

慢慢骑回。凌晨三了，彻底清醒了。在纸上又写下了：

到半夜，他觉酒劲儿过去了。他让李文回去睡，独自有些发呆：醉酒。一生中没有过，真不像话。该坐下来，好好清理一下思想了。铺开了纸，却到倦乏，去转转。轻轻地推车，轻轻地开院门，院门吱嘎响了一下，回看院里，窗有黑有亮，别惊动他们。他突然想到：前这景象怎么如此熟悉？一阵发飘，想到回京第一夜的梦了。

这就是“过渡人”的悲剧？历史每一步前都是的，他受到了两面夹击。传统势力把他视为最直接、最危险的敌人，迎面先把他打倒，它们无暇顾及站在他背后空谈阔论的书生；那些书生也不屑于对官僚主义等守旧势力开火——那课题太不尖端了——而从背后向他实行打击。批判李向南，要比批判顾荣那样的官僚县长更表现思想的先驱，又不必承担任何政治风险。好一幅腹背受敌的图画。

是紫竹院了，该是小湖小山了，和梦中完全一样，像图画。然而，他没有像梦中那样看到童年的自己。

他还是不能使自己冷静，愤怒的黑焰还是燎来燎去。他知，只有一个办法能使自己恢复镇静，那就是寻到路，寻到解决危机的环节。然而，他现在去找什么？去搞战略理论？这样一个下场，你的战略研究没人理睬，只会加重上层的戒心。缩起来修养？这只让他一丝冷笑。想到队时有个算命先生居然给他算了一卦：“虎在笼中跃跃，鱼在缸中洋洋”现在可真应了。看了看桌上那沓活页纸，不由得一把抓过来成一团。突然，一个念闪电般脑海，有了。他急促地铺展开纸，在“

形势是明摆的，不用说了。他什么任务，什么策略呢？到这会儿他完全明白：古陵这盘棋已经输了，无可挽回了。所谓绝不输着离开棋盘，只能演化为再摆一盘了。可悲的是，他连再摆一盘的权利也没有了。他猛地一捶桌面站起来，前浮现邢笠那张尖下的小白脸，还有安晋玉的面孔，还有…让这帮小人爬上去，中国一百年也没希望。前浮现屈原、岳飞的形象了。一个峨冠博带，一个盔披甲。壮怀激烈。风飘飘兮，天地萧瑟，黄叶横飞，满目凄凉，他仰天悲歌，一步步走向白茫茫的汨罗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