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些架着木拐的脚渐渐往集市中间聚拢，围在一个代写书信的摊周围。

又是这个鸳鸯枕。她父亲也找它找得那么苦。它是敲疙瘩的人的一个志向。从她在盗墓人圈里呼风唤雨的年代，就听人说到这个宋代皇妃用过的镂空薰香瓷枕。谁也不知是否确有其，但黑市上总有人天价收购它。

老太太

旦瓮声瓮气地回：“我可没那么说。”

“他信上说呀…他教那日本婆说‘早安’就是‘王八’，那日本婆见谁都跟人说‘王八’…”姑娘自己忍不住，捂着嘴乐了。

铁梨看了儿好一会儿。然后她转拾起一把小锹，把一滩滩粪铲起，装个簸箕。她会用这些粪上菜地。

“今天还有人来问过价。问你打一扇槐木门多少钱。”

“我会信？谁会搁着司令夫人不，荣华富贵不要，敲疙瘩的，图的啥呢？”

“今年三月。”

“行了。我就这么告诉你吧，掘墓这事上瘾。一染上，就难戒。妈把你和栓儿母带到董村落，就是想让你躲开那些人。那年你才十一，偷了我的洛铲，把我吓坏了，怕咱家的贼再也断不了，那之前，我以为你不知妈靠啥本事养活你。”

母亲说：“哼，你心说，谁让你当妈的把我生在一帮盗墓贼里呢？”

“妈？…”

“你找不着。”

“真找不着，我和栓儿哥也就死心了。”旦说。

宽阔的脊背缩窄了一些。

“我找着那个鸳鸯枕就洗手不。”旦说。

“敲了一回，就有第二回。”

“你都师两年了，一共就给我打过一个柜。”

母亲又淡淡的了。儿不知哪里说错了。母亲对他来说太神秘、太难揣测了。

“是啊，董三爷还说旦儿以后不输给他师傅呢。”她两手在他肩上一捺，儿便顺从地坐澡盆，漫到砖地上。“妈总想盘个店面过来，开个木行，妈帮你照应，你只活。看见合适的人家，给你说个媳妇…”

“您别担心。我也就敲这一回疙瘩。”

“你得答应我——再不敲疙瘩！”

“放。”

“你是妈的命，知不？妈恨敲疾瘩这行恨得牙疼，可当时为了能养活你，妈还是了这行当。妈怕报应。报应到我自个儿上，也就死我一个，报应到你，那就是两条命——妈也活不成了。你看这行的有几个活得长的？栓儿爸暴死，栓儿妈那么健个女人，都洗手不了，搬到这几十里外的董村，还是病死了。”

“我八岁就知了…”

“谁说的？我还给村南的董三大爷打过一张八仙桌呢！”

老太太一面用袖泪，一面笑着说：“这个坏小！…这信是啥时候写的？”

七月十五的大集市很拥挤。从前线撤退的国民党伤兵驻了大半个镇。在穿草鞋、麻鞋的庄人脚之间，添许多架木拐的脚来。

“你为啥不信？”母亲又有表情了，好奇而诡秘，睛像小女。

旦的背影羞怯了：“谁要咱哩！”

伤兵们传说那个代写书信的女先生又年轻又可人，都过来把她当一景看。这时他们不远不近地站在边上，听那小姑娘为一个老太太解说她孙的来信。

天麻亮时，铁梨把笼里的放了来。她见儿已穿上了衣服，把洗澡舀在桶里，提着桶从厨房来，他正要当院泼去，母亲阻止了他，从他手里接过桶往猪圈走。她要用这刷一下猪圈。旦赶上去几步，从她手里夺过桶，泼到猪圈的地上。两只还没睡醒的猪不兴地吵闹起来。

“我跟你起誓…”

“多啦。说您年轻的时候跟赵司令…那时是赵旅长…就是赵元庚…”

母亲说：“咋了？你又不瘸又不瞎！不去那缺德丧良的事，小本小利的生意，好好经营，也能过得，就说不上个好闺女？”

母亲的脸冷冷淡淡。她最让人惧怕的表情就是没表情。

“孩，你可不敢那事。”

“嗯？”

旦不言语。铁梨却知他对有没有生意无所谓。

“我没信。”旦上说。

铁梨把烟杆在鞋底上敲敲，烟锅的烟灰被磕来。“那些嚼的，还嚼了些啥？”

他知“那事”是什么。他不说话，望着满地踱步寻拉屎、自得其乐地咕咕叫的们。

“公路上天天打枪打炮，日本鬼的兵车天天过，不敲疙瘩，就活得长？”

旦的脊梁又直起来。其实母亲打得柔和得很。

旦又不吱声了。

“妈，就让我敲这一回。”

哟，妈，你这叫啥？…”

母亲说她去给他取净的换洗衣裳。到了厨房门，她又站住说：“你以为我这几天心里闲着呢，以后你跟栓儿再合计什么勾当，趁早别瞒我——昨夜里你啥时走的，穿的啥鞋走的，我全知。”

旦不言语。他这会儿没话就是默认。

铁梨：“咱搬到董村之前，肯定有人告诉过你，你姥爷是个最好的盗墓贼，你妈也当过这地底下的铁娘娘，是不是？”

“打打好，打打驱邪！你和栓不听话，说不再掘墓了，你俩又去掘，这不是心里有邪气了？还不叫我打打？！…别躲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