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人独立，微雨燕双飞。他念。一瞬间，他恍惚了，到底人生似词，还是词如人生？

说起来，苏门四学士中的黄算是他的知音，黄称小山是“人杰”却也说他痴亦绝人：“仕官连蹇而不能一傍贵人之门，是一痴也；论文自有，不肯作一新士语，此又一痴也；费资千百万，家人寒饥，此又一痴也；人百负之而不恨，已信人，终不疑其欺己，此又一痴也。”

梦后楼台锁，酒醒帘幕低垂，去年恨却来时，落人独立，微雨燕双飞。

评论小山的话一针见血，又充满黑幽默，让人看了忍不住莞尔。用这“四痴”概括小山的行事为人，可谓当妙绝。从黄山谷的勾勒中，不难看见一个失意而狂傲的词人背影。如果说李煜是永远也长不大的孩，那么晏几就是永远也不肯低的痴人。他宁愿千百次地咀嚼往事，也不愿对现实稍稍妥协。

她破了例，送他到楼下。他回，见她站立在紫藤下，幽幽人影，落满地，梁间燕不解人愁，依旧双飞，呢呢喃喃。

…她执住他的手，不舍，凝噎。女儿心事，他应该明白。

当时明月在，曾照彩云归。临别梦醒的一霎，他突然间化了李白的诗意，写下一阕《临江仙》——

是的，他明白。然而现实迫他离开。

然而沉湎于旧事的怀念，对容若来说像悲辛无限的二胡曲，对小山来说却是嘹亮云的羯鼓，带他坠荼蘼旧梦。他连惆怅亦是惘惘的快乐，像日邂逅一阵杏雨，雨停后，怀念继续。

长长的舞，舞落他半生繁华。楼下，姆妈尖声尖气地叫，有客到！舞停了，他苦笑，敛衣起。检上的所带全银两，也不够他在这里再留宿一夜。

下次，再来看你。他切切地说，不敢看她，有些心虚，黯然。

他升不了官，不会利用一下老爸的资源，厚厚脸跑跑后门，是痴；文章写得行云，却不去参加科举考试，是痴；一生钱无数，家人却饿得哇哇直叫，是痴；被人骗了一次又一次，却仍以诚待人，是痴。

繁华若真如一梦，过而无痕多好，人就不必失意，只当醉了一场，醒来仍过平淡的生活。可惜不到，这个贵的男，他时时刻刻都在伤怀念着旧日的生活。

他很不给面地对东坡说：现在朝中的亲贵大臣，多半我家从前的门客，我都不想见，你自然也免了…搞得这位文坛领袖很没意思。这可是苏轼啊，只得摸摸鼻离开。换了别人。还不知怎样记恨，回怎样去刁难他呢！这个任的孩。他自己的艰难障碍，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。

很多人说，纳兰容若是“清代的的晏小山”因为两人都是相国公，少时生活奢靡，后来家中落；两人际遇相似，词风亦有相近之，都是走清嘉妩媚的路数，都擅写小令，擅写情，写到极致，绚烂到让人忘记题材的单一。

我要走了。小萍。这个，留给你，再见面你要歌给我听。

然而小山毕竟不是容若，他没有早逝，他不写悼亡，他没有满洲弟鞍骑的功夫，功名一路更是平庸，终生只过许田镇监、开封府推官等小吏。但有一是一样的，他们始终在回忆，不停地回忆，是生活在回忆里的人。

的男女，那淡到极的思念，侵蚀到梦中。当中隽永之，细细味，能让人心动神摇。

是的，小山的词是这样的，好像清莲，艳而不妖。格调，小山一生未放低的是他的格调。所以他写情，他写艳词丽语，写到动摇人心，却绝不为人轻分罗带，卖颜。甚至，当位权重的苏轼去慕名拜访他的时候，这位已经日暮途穷的贵公，依旧很倨傲地说：“今日政事堂中半吾家旧客，亦未暇见也。”

记得小萍初见，两重心字罗衣。琵琶弦上说相思，当时明月在，曾照彩云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