盐早理亏的样，不吭声。

他是指盐早前不久狠狠打了祖娘的手——当时那只手捡起屎往她自己的嘴里。盐早事后也不明白他当时为什么那样暴躁，手为什么那么重，居然两下就把老人的手打了，几天后还白翻翻地脱了一层。人们说，盐早与农药太多，一是毒，打在什么人的上，都要烧脱对方一层的。

桥人有一个特殊的词：“冤”有像“怨”包了与恨两义。冤常常在这样一境。对方已经毫无可之，因此惯的不再是情，只是一理智的守和苦熬。人们可以想象，一耗尽之后，烧光之后，榨之后，被对方挥霍和践踏得一千二净之后，只剩下的残骸和渣滓，充满着苦涩，充满着日复一日的折磨。这就是“冤”者可以有回报，在付以后，至少可以给自己留下某动人的回忆。而冤者没有任何回报，什么也留不下，一直付到自己一无所有和全输光的地步，包括一步步输掉了的全义和全特征。到了这个时候，在德舆论面前，冤者也就输掉了问心无愧的权利。

对于这些七嘴八，盐早还是不吭声。

他是个有知识的人，说起后来文绉绉的不大容易懂。

盐早还是不吭声。

“她要闹的时候，你就让她闹。她神足，气旺，闹一闹可以释放能量，恢复生理平衡，晚上倒可能会睡得安。”

我不能说，盐午的训斥和钱不是一仁厚，即便是一局外和事后的反应，仁厚还是仁厚。但这仁厚的前提恰恰是因为他以前很少住在家里，很少受到祖娘的折磨。我也不能说，盐早的动武不是一冷漠，即使是面对一不可理喻的自者，冷漠还是冷漠。这冷漠来自他任何办法统统失效以后的绝望，来自他失败的。在这里，和恨换了个位置，就像底片在成像过程中黑滤下了白，而白滤下了黑。在桥的这个老蛊婆面前，人的仁厚滤下了冷漠，而人的冷漠滤下了仁厚。

因为盐早家的阶级成分，来给老蛊婆吊丧的人不多，也没有请人唱孝歌。丧事办得极为冷清。祖娘的娘家来了几个后人，免不了把怨气一古脑朝盐早发过去，说盐午还有孝心，睛都哭红了，也舍得跪，只有盐早那个家伙不成统，据说以前对老人就不怎么样，三天两吵架，到现在也没个代，眶都没怎么。死了条狗也要难过的么。这个没良心的货，以后不遭雷达？

祖娘后来终于死了。下葬的时候，盐午赶回来哭得最为伤心，跪在棺木前，别人拉也拉不起来。从他晶莹的泪光里，任何人都可以看他悲痛的真实。盐早却木木的，人家要他什么，他才会什么，目光很空。也许他这些天来给老人洗，换寿衣，买棺木，已经忙得没有工夫泪了，也没有泪了。

盐早就是他祖娘的冤。

“她的被要洗了，有躁气。听见没有？”读书人说完就走了。他每次回来都是这样，吃一顿饭，抹抹嘴，作一些安排就走了。当然，他尽可能留下一钱。他有钱。

“我晓得她磨人。没有办法。再吵事，再磨人，也没有办法，她总是个人吧？就算是条狗，也不能随便把她杀了吧？你怎么打得下手？”

呢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