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着呢，这天了一个月。

伊斯儿心安了些。他烦恼自家，不知为甚总是心慌慌的，有人怕，无人也怕。伊斯儿走近场院中的柴草垛，使了机密的暗号。

伊斯儿又望望天。

是一个月，伊斯儿说。

夫和竹笔老满拉。这时师傅的独女儿避门去。四个男人跪下，默不作声地念五段《默罕麦斯》（赞诗）。不敢念，金积大地给官家屠了，明张的赞诗只能默诵。师傅唤说，不能声，但要张开嘴，声赞诵的形。

竹笔老满拉不接。刮刀险险地，好像伊斯儿正使刀着满拉，伊斯儿不过气了。

老满拉满面神诡地

刚巧一个月整，伊斯儿又磨开刀了，我记得真，腊月里天那个主麻里给的。

不来呢。

这一个尔麦里（尔麦里：功修，悼念），后来人们忘了么，是十年那场血屠以后，开创的第一回尔麦里。后来百年已度尽了，正月十三的尔麦里已经快成了农人的习惯，娃娃们趁闹吃嘴的机会。正月十三一到了，不用猜少说九省地界那么宽的地方，都宰个甚，念一场。最大的听说有宰九个两个骆驼的大尔麦里，换净的人千千万万，把偌大一片几个庄里的井都淘了。

堵心的，女说。

给一个月了，女又说。

一年转过的正月十三日，师傅在完了悼念亡人的事后，付了事情。

十三这一天，清晨起来就见不寻常。天还没破开，漆黑着就得到灰云压得太重了。亮了，看见那云沉得移不动。伊斯儿为着尔麦里上用的，寻刮刀磨。一阵工夫心里堵了上来，而灰沉沉的云坠得挨了地，憋得不上气。伊斯儿磨刀只使一块摔成两的石片，师傅的独女使汤瓶（专为宗教洗沐用的）端着，给他浇上些石。

真格，女赞同。

伊斯儿闪钻草垛。草垛里其实有一座屋，搭成圆圆的，只容下一人独坐。这搭是竹笔老满拉办功的地场。透过伪装的柴草，透天上的亮光。伊斯儿挤来，密屋里两个人就碰了鼻。伊斯儿受不了这么贴近一个人，就使劲往背后挤，想挤草里蹲下。竹笔老满拉狠狠瞪他一，嗔他要翻了柴草垛。伊斯儿无奈，试试站。戳的草稞，还躲不开满拉的胡。伊斯儿慌了，他一心慌就怕开了。怕竹笔老满拉。他费劲地从袖里掏刀，想递给老满拉快走开。

伊斯儿磨好刮刀，去寻竹笔老满拉。他也轻提柔踏，想走个无声。经了两个家院，到了竹笔老满拉门前。静一静，四里无人。了草荆条围墙，再四下一望，原野上只有萧杀冬景，沉重的铅云落得更厚了。这个冬天里，从来都是远近不见一个人。

而这一个尔麦里，推磨妇人和竹笔老满拉的笑脸妇人只寻上了半碗油。可怜没有只；喊叫夫山里野荒里转悠了三天，捉回个尕拉。师傅使绳拴了，独女使净喂，吃人吃的饭，拴了一个月整。拴那天伊斯儿记得真，是主麻日（星期五的聚礼），天上了，厚厚的灰铅云。

草垛里回给了暗号。

一年满了，日静得比死还静。机密也藏得比死还严。

咋不下给呢？独女悄声自语。

伊斯儿吐了一气，举起刮刀。刀刃上隐约有一抹寒亮，也是天的过，刃总像打磨不。盐茶地方自乾隆四十六年过后，为着报仇专门打制这刮刀。官家查问了，说给一句走西，刮香。刀比寻常的刮刀长些，上了阵一个虎就近了官军的。通常的人都近，这个解数治得下火营。等筒枪调不过来的时节，刮刀就了卡废勒的黑心。伊斯儿可没有那般英雄，随着父亲兄弟上阵时才十六，他只吓得失了神转。那么凶残恶煞的仗，他只是慌慌张张地转跑。不知怎么挨了人家的刀枪染红了布衫，也不知怎地让血锈漶了手里的刮刀。想到这一层伊斯儿自叹自怨，心里茫茫地，觉得自家实在是废，罪能成，功没有。想着想着他又堵得心慌，又一次端起刀瞄瞄压下来的乌云。

隐蔽的礼拜完了，喊叫夫和竹笔老满拉又悄悄蹓去。他俩走黑路都没有音声。伊斯儿只望见他们的黑影，可从没听见哪怕是碰歪一草秸的动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