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章

1980年，我chu狱了。

chu狱后，重回山居，有一个重要的cha曲。

房子原来是租给外国房客的，因为租给本地人，会被官方怀疑，房客会被dai上"支援万劫"的帽子。在我chu狱前三个月，外国房客回国了，房子收回了，我的藏书和用品，也就运回了山上。我回来的时候，山居已无复当年，房里堆满了上百的纸箱，等待我开启整顿，恢复旧观。

我是an照十年前的室内原样恢复的，每一本书籍、每一件艺品，都尘封了十年、都阔别了十年，也都跟我一样老了十年。虽然如此，每一箱打开，都有一zhong莫可名状的熟悉、印证，乃至惊喜，像一件件小钩子，勾起你的记忆。开到最后一箱的时候，一件意外的惊喜chu现了，在箱里的一个角落，夹在书中的，chu现了一个布偶猫tou鹰。啊！不就是它吗？那整整十年前同我一起演布袋戏的，不就是它吗？我们唯一的观众，也是报幕人，不是为了这一演chu，笑得前仰后台吗？我立刻停止了整理，双手把它捧在yan前，仔细端详着它，端详着这件小葇留下的礼wu。看着看着，理智的我，yan前也有点模糊了。走到镜子前面，想看看我们十年前同台给小葇看的模样，我照例把手伸到它的胖肚子里，突然gan到里面有东西，察看之下，原来是一个niupi纸包，封得jinjin的，上有四个字："万劫亲启。"一看就是小葇的笔迹。我惊讶莫名，小心打开了，一个信封louchu来，另一个白纸包夹在其中，信封和白纸包是用胶条黏在一起的，但年shen日久，胶条已经干裂，只残留了相黏的痕迹，jin密的与小包贴在一起。

信封上又有字chu现："万劫，亲爱的情人，亲启。"信封得jinjin的，我不忍撕开，用剪刀沿边剪下，娟秀的、熟悉的字ti重来我的yan前：

万劫，亲爱的情人：

不知dao这封信会不会到你手里，不知dao这封信何年何月到你手里，你打开它一定会怪我，怪你的小葇Sentimental，你是han着笑和我分手的！你不会喜huan我再写信，尤其han泪写的信。你喜huan我的yan泪，那是在特定的、被你疼爱时liu的，那yan泪不是真的痛苦，而是取悦与huan欣。但为恶势力的打压而liu泪，你一定不喜huan，因为你是qiang者，你不喜huan"大哥的女人"在外liu泪。但我告诉你，告诉你我不Sentimental，一点也不，ding多我只给你看到我liu泪，我自己都看不到我liu泪。——我有办法，我藏起了镜子。

亲爱的情人，我已照你嘱咐，通知了你弟弟！把藏书和用品装箱库存，把房子租掉。我也照你嘱咐，带走你为我照的"不能给别人看到的照片"。你偷偷电汇到我银行帐hu那笔送我留学的ju款，的确吓了我，虽然金钱不是我们之间的评量单位，但你的细心、ti贴、神秘、慷慨和多情，将使我永生难忘——惊喜中的难忘。

那刻画"悲惨世界"的作者，反抗暴政，自我放逐到小岛！说自由回来时，他将回来。有一天，你会使小岛自由回来！你也会回来，回到山上。但是啊，我恐怕不再回来。yan前的我，虽然可以随时在山上，不过，山上没有你，只是漫长的冬季，夕yang虽mei，毕竟不是一个人的。啊，亲爱的情人，最mei好的夕yang已同你看过，还要我代你看吗？对下山的情人而言！她无心留恋夕yang，在山路的下坡里，她自己就是夕yang。

陪伴你虽短短六天，但它至少透支了我六年的青chun岁月、我全bu的青chun岁月，占尽、并且折尽我一生的福分与情缘。和你在一起，在你怀里、在你shen上、在你shen下，有着太多的huan笑、有huan笑的yan