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一个地标，那就是愈来愈近的灵骨塔，和一排排一片片白绿相间的公墓群。

"你看这些坟，"我指着。"绝大分都成了荒坟，但从刚盖这些坟的情况看，它们绝不是荒坟的下场，可是年了、月久了，活人与死人的关系，就渐行渐远。去者日以疏，这本是人之常情，不过，全世界只有一人例外，那就是台湾人悲情的制造者。这些人每年炒作"二二八"，说二二八事件百分之百全怪外省人。但我忍不住怀疑，到底有没有一个小数百分之百怪外省人中的一个小数，台湾人也不妨反省反省呢？例如事件之起，是缉私人员惊慌中开枪误杀了一名看闹者，这缉私人员应予严办，是对的，但群众包围警察局，要求立刻就地正法，这不懂事、不讲法律程序的要求，任何官员都不到。不到就起暴动，把外省人中的无辜者予以打、砸、抢、杀，妇女以xx、婴儿以摔死，这行为，不该反省反省吗？由这暴民滥杀行为，招致来的暴君派队登陆滥杀，能够百分之百全怪外省人吗？我绝对不是说国民

灵骨塔是整个公墓的最，也是中枢所在。以它为中，公墓沿着每一块山坡蔓延开来，不分南北与东西、不分山与山、不分大块与小块，凡是可以自成一个范围的，就算一个单位，给开发来。基本上，成千上百的死者多属一个大类，那就是一九四九年起大陆来台的那批人，这年国民党被共产党打败逃到台湾时，独夫蒋介石才六十三岁，跟他来的鹰犬们绝大多数都比他年纪小，离死亡尚远。但是，二三十年过去了、三四十年过去了，他们也就老死台湾了，这就造成了公墓的抢手。因为从地望上看，明山公墓的风景的确绝佳，但这是指从墓地向下看台北盆地，不是指从台北盆地向上看它。它的开发，把青山和生态都给破坏了，从下方看上去、从远方看过来，尤其不忍卒睹。所以，台北市的人，有一审光或环保意识的，都讨厌这公墓，但他们忘了，就便是这一公墓的开发，都是独夫蒋介石批难的。独夫蒋介石成立了明山理局，把明山的一切都在他直辖之下，活人自不消说，死者也不例外。

君君和我，在荒坟草中走着。

最后，也没注意走到那一站了，背后公车来了，，我们上了车。这路公车开往天母，但路过公墓。在公墓附近，我们就下车了。

通向公墓的是一条向左的岔路，是上坡，愈走离来时路愈远，仿佛先给了你"幽明异路"的心理准备。一路走上去，要经过国民党权贵们的大坟，好在那些坟还算隐秘，不像他们生前那样招摇，减低了一人们对他们的敌意。再上去，就赫然现灵骨塔了。比起一座座土葬级为主的坟墓来，火葬级为主的灵骨塔自然显得寒酸，事实上，灵骨塔也是后来冒的。因为公墓的原始规画，都是土葬，不料人死得大多了，超了原来规画的预估，很快的，预定满额了，想埋骨明山的人，从此失掉了机会。灵骨塔的建造，只是给火葬级为主的死人一归宿的空间，和住楼大厦的没有两样。楼大厦尽雄伟，但从土地持分看，你只是百分之几而不是百分之百，百分之百的土地持分者乃是住在地面上"透天厝"的人们。这些人明知死后万事皆空，但在皆空之时，独踞湖山少许、独与泥土相亲，倒也是一称庆与自得。虽然这情怀，对我这开明的反叛型英雄人却毫无意义，因为我早巳捐我的尸给台大医院了。我死后，他们可"人解剖"，然后成完整骨路标本，永远悬挂在台大骨科，除嘉惠医学教学及研究外，喜我的，可以看到我的骨气；不喜我的，可以观察我的骷髅，真可说一了百了，尸无存却骨长在了。

由于明山公墓已呈饱和状态，所以它已没有发展，只有维持。但维持也是不容易的，人刚死的时候，亲友情正，修坟送葬，一片人气；年月久之后，新坟就渐渐沦为荒坟，人气也不见了。

有的路段特别窄，为了安全，君君和我有时要鱼贯前。车总要坐一段的，可是我们没预定在那一站上车，每经过一站，我们就在站牌下向回程张望一下，看看有没有公车前来，有，我们就搭；没有，我们就再走一站。对悠闲的人来说，不怕错过什么，尤其不必怕错过现代文明。

不过，有一小分死者似乎有例外。这些人并没跟独夫蒋介石一起渡海来台，他们是外省第二代，生于台湾、长于台湾、英年早逝于台湾，死了以后，错差的机缘，也埋到这里，他们与鬼为邻，显得有不搭调，因为这片公基本是独夫蒋介石的鹰犬世界，大家比邻而埋，未免格格不。但是，死人是没有选择的。一如英国西寺埋在一起的，有的是生前敌人。不过，那敌人也是够准的，而独夫蒋介石及其鹰犬，为你的敌人，其实还不够料呢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