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像是陈村在一篇短文里说，他最好的小说在他脑里，只是不晓得，还是不想，还是没时间把它写来。史铁生也在一篇小文里说过，每个人脑里都曾经很彩，如果大家都把自己脑里想到过的东西都写来，那就有很多亿，篇篇的文学作品。（大意，都是大意啊）。

这是关于我自己的，彻底的，毫不保留的，凡看过、经过、想过、听说过，尽可能穷尽我之受的，一本书。

一想就是很长的一本书。有那个神准备，若写，一个字也不省，把既有的写作习惯写作风格都破一

卓尔不群，昨晚众生。是装大个儿的，是氓假仗义，也有不甘寂寞，然而，—还就不是什么七八糟笑容可掏的所谓小人。

我小时一直是个坏孩，习惯领受周围人的指责和白，那才觉得我像我。忽一日，掌声响起来，还有人攀附，我到迷失，退失踞。那觉很生猛，即舒服又不自在，舒服的同时常常不自在，这就叫堕落吧？还记得当年看到第一篇批评我的文章（这之前也有，我指的是当时最新一我注意到的）。是一闲人写的，登在北京日报周末版上。批评的内容不记得了，也不重要，总而言之是说我不好，一无是，都无所谓，关键是这文章使我的心情为之一变，可形容为“一颗心落回肚里”与后的恭维、怂恿比，迎面拦住去路的针砭、叫骂更使我清楚自己呆的地方是哪儿，自已是个什么东西，因而也就更容易保持住本——我的意思是说：狼。变成狼我所不，变为狗亦我所不，两害相权，取不得已。——这就是敌人的好和必要。我想我是需要敌人甚过朋辈的那人。当然我不是指批评我的人是拿枪的敌人，这是修辞，如果这么说不妥，我很乐意称他们为明人，拿鞭指方向的人。

游泳游得快，来到这世上，不能白活，来无影去无踪，像个孓随生随灭。用某人文诌诌的话说：如何理解自己的偶在。大白话就是：我为什么这德行。

这是实话，我谢对我行批评的人们。正是这些刺耳的批评，使我看到了这一切差错和指鹿为。我想我对这一切还是不该太消极，成说太拒绝，——或者就坡下驴。被误会是表达者的宿命，却也不必因此就把别人都当无可救药的傻瓜或一概斥为别有用心。其中有分原因肯定在我，我表达得自有歧义，授人以柄。我想可能还是有一小说写法可以把我知的生活——那个本来面目，如实展示来。说来有趣，面对批评和戏仿我竟到自己的生活资源还完好无损，还保留着它不被人知的那新鲜、蛮荒和味。这对写作10年仍有创作的人而言，真是再好没有了。这就意味着我还有机会别开生面上一个台阶或叫再一个天。

也许，这倒是我矫情呢，太拿自己当事儿，不潇洒，坏了我们这人号称的作派。那又怎么了？就算我看不开吧。

我这本书仅仅是对往日生活的追念。一个开。北京复兴路，那沿线狭长一带方圆十数公里被我视为自己的生故乡（尽我并不是真生在那儿）。这一带过去叫“新北京”孤悬于北京旧城之西，那是四九年以后建立的新城，居民来自五湖四海，无一本地人氏，尽国语，日常饮，起居习惯，待人事，思维方式乃至房屋建筑风格都自成一。与老北平号称文华鼎盛一时之绝的700年传统毫无瓜葛。我叫这一带“大院文化割据地区”我认为自已是从那儿的，一习气莫不源于此。到今天我仍能到那个地方的旧风气在我格中打下的烙印，一遇到事，那些东西就从骨里往外冒。这些年我也越活越不知自已是谁了，用（红楼梦）里的话“反认他乡是故乡”写此书也是认祖归宗的意思，是什么鸟变的就是什么鸟。

2

看的当下不由一怔：真是英雄所见略同！——我也这样考虑。这本小说一直在我脑里酝酿。或者脆说一直用大脑细胞在写。写作起始日期可追溯到20年前我刚动了心想在文学这路上闯一闯。当我构思第一个短篇小说时就同时构思这本小说了。这期间，发表了很多小说，但这本书一直在脑里丰富、发展、完善，总也不想拿来。有时似乎觉得下的一切写作都是为了这本书练笔、摸索技巧、积聚、寻找最佳结构和发。有时有些绝妙之念舍不得使在别，就替这书存了起来。有时黔驴技穷一狠心用了这书的片段去支撑另一个已发表的小说，用过之后之懊悔，痛不生，有如旧时代妇女失去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