继续往前走，看到了一条横江索桥。桥很，桥索由麻绳、竹篾编成。跨上去，桥就猛烈摆动，越犹豫退，摆动就越大。在这样的地方偷看桥下会神志慌，但这是索桥，到漏空，由不得你不看。一看之下，先是惊吓，后是惊叹。脚下的江，从那么遥远的地方奔来，一派义无返顾的决绝势，挟着寒风，吐着白沫、凌厉锐。我站得这么还觉到了它的砭肤冷气，估计它是从雪山赶来的罢。但是，再看桥的另一边，它是化作许多亮闪闪的河渠，改恶从善。人对自然力的驯服，得多么利。如果人类什么事都这么利，地球早已是另一副模样。

他没有料到，他治的韬略很快被替代成治人的计谋；他没有料到，他想溉的沃土将会时时成为战场，沃土上的稻谷将有大半充作军粮。他只知，这个人要想不灭绝，就必须要有清泉和米粮。

实实在在为民造福的人升格为神，神的世界也就会变得通情达理、平适可亲。中国宗教颇多世俗气息，因此，世俗人情也会染上宗教式的光斑。一来二去，都江堰倒成了连接两界的桥墩。

他未曾留下什么生平数据，只留下扎扎的坝一座，让人们去猜详。人们到这儿一次次纳闷：这是谁呢？死于两千年前，却明明还在指挥。站在江心的岗亭前“你走这边，他走那边”的吆喝声、劝诫声、抚声，声声耳。没有一个人能活得这样长寿。

他当然没有在哪里学过利。但是，以使命为学校，死钻几载，他总结治三字经（“淘滩，低作堰”）、八字真言（“遇湾截角，逢正心”），直到20世纪仍是利工程的圭桌。他的这学问，永远气淋漓，而后于他不知多少年的厚厚典籍，却早已风，松脆得无法翻阅。

有什么样的起就会有什么样的延续。长城半是壮胆半是排场，世世代代，大是这样。直到今天，长城还常常成为排场。

我到边远地区看傩戏，对许多内容不兴趣，特别使我愉快的是，傩戏中的神河伯，换成了县李冰。傩戏中的神李冰比二王庙中的李冰活跃得多，民众围着他狂舞吶喊，祈求有无数个都江堰带来全国的风调雨顺，土滋。摊戏本来都以神话开的，有了一个李冰，神话走向实际，幽的神天国一下贴近了大地，贴近了苍生。

都江堰一开始就清朗可鉴，结果，它的历史也总显超乎寻常的格调。李冰在世时已考虑事业的承续，命令自己的儿作3个石人，镇于江间，测量位。李冰逝世400年后，也许3个石人已经损缺，汉代官重造及3米的“三神石人”测量位。这“三神石人”其中一尊即是李冰雕像。这位汉代官一定是承接了李冰的伟大魂，竟敢于把自己尊敬的祖师，放在江中镇测量。他懂得李冰的心意，唯有那里纔是他最合适的岗位。这个设计竟然没有遭到反对而顺利实施，只能说都江堰为自己泻了一个独持的神世界。

秦始皇筑长城的指令，雄壮、蛮吓、残忍；他筑堰的指令，智能、仁慈、透明。

李冰这样的人，是应该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纪念一下的，造个二王庙，也合民众心意。

土的石像现正在伏龙馆里展览。人们在轰鸣如雷的声中向他们默默祭奠。在这里，我突然产生了对中国历史的某乐观。只要都江堰不坍，李冰的魂就不会消散，李冰的儿会代代繁衍。轰鸣的江便是至圣至善的遗言。

，完成了一个“守”字的原始造型。那把长锸，千年来始终与金杖玉玺、铁戟钢锤反复辩论。他失败了，终究又胜利了。

但是，人类总是缺乏自信，退退，走走停停，不停地自我耗损，又不断地为耗损而再耗损。结果，仅仅多了一自信的李冰，倒成了人们心中的神。离索桥东端不远的玉垒山麓，建有一座二王庙，祭祀李冰父。人们在虔诚拜，拜自己同类中更像一人的人。锺鼓钹盘，朝朝暮暮，重一声，轻一声，伴和着江涛轰鸣。

石像终于被岁月的淤泥掩埋，本世纪70年代土时，有一尊石像已经残缺，手上还握着长锸。有人说，这是李冰的儿。即使不是，我仍然把他看成是李冰的儿。一位现代作家见到这尊塑像怦然心动“没淤泥而蔼然笑，断颈项而长锸在握”作家由此而向现代官场衮衮诸公诘问：活着或死了应该站在哪里？

他开始叫人绘制系图谱。这图谱，可与今天的裁军数据、登月线路遥相呼应。

他大愚，又大智。他大拙，又大巧。他以田间老农的思维，了最澄彻的人类学的思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