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的生命有很大一分，必不可免是在设想中走过的。在一个偶然但必需的网结上设想，就像隔着多少万光年的距离，看一颗颗星。

的叔叔举行的平反大会上，这个故事的下半才被选史册。…在爷爷自以为清白、无辜，老泪纵横地慷慨陈词之后，事实上叔叔的立场绝对定。叔叔冷笑：“你说什么，你没过伤天害理的事？你敢把这话再说一遍吗？”爷爷居然不敢。他们同时想起了叔叔是怎样参加了革命的。叔叔说：“那年闹学，你都了些什么？”叔叔说：“你们声声民族、民权、民生，为什么学生抗议营私舞弊，要打倒贪污腐败的官僚卖国贼，你们倒要镇压？”爷爷嗫嚅着说：“我敢说，我的手上没有学生的血。”叔叔说：“那是因为你用不着自己的手！”爷爷说

的叔叔承认：四八年，那个夜，他劝他的反动老把一切房产、土地都无偿分给穷人。Z的叔叔劝Z

的叔叔在解放军全面胜利的攻途中，特意绕回家看过一次Z

10年之后在为Z

但这只是一个故事的上半。

断章取义说不定是历史的本。

的爷爷说：“然后你不如到什么地方去躲一躲，要不，脆国找我哥哥去吧。”Z的叔叔说：“坦率讲，凭你当年的所作所为我没必要再来跟你说什么。”Z

的爷爷。他在家只呆了一宿，关起门并且熄了灯，据揭发者说，他和他的反动老嘁嘁嚓嚓一直谈到天亮。“对，就是他，就是他！”揭发者后来站在台上继续揭发说“他现在老了，长得越来越跟他的反动老一模一样。”造反派愤怒地呼喊号，一些虔诚的保“皇”派如梦方醒地啼哭，形势跟当年斗争土豪劣绅异曲同工。揭发者受了鼓舞，即兴地写意了：他和他的反动老秘谈了一宿，然后为了掩人耳目，趁天不亮后墙溜他一句反诘语喊行曲般的节奏：“中国有八亿人——！”“中国有八亿人人人人——！”“不斗行么——？！”“不斗行么——行么——行么——行么——？！”我曾经坐在这样的台下。我曾经挤在这样的人群中，伸长着脖朝台上望。带、木、拳和唾沫，劈盖脸向着一个老人落下去。我曾经从那样的会场中溜来，惶惶然想起我和画家Z

都可能见过的那座乎意料的房，那座丽的房和它的主人。但我并没有来得及发现，一个偶像是在哪一刻从他所坐落的那片概念里消失的，抑或是连同那片恢弘而苍茫的概念一同消失的。当他再从他所消失的地方活脱来的时候，他已经屈服。Z

儿去？”“找共产党去。”“他们在哪儿你能知？”“哪儿都有。哥哥咱们一起走吧，你那些报纸那些新闻不过是帮他们欺骗民众罢了。”

几十年后的“文化大革命”中，有人在大字报上揭发一件事，成为Z的叔叔被打倒的重要因素：四八年末，大约与Z的父亲离开这块大陆同时，Z

“文化革命”中的揭发到此为止。因为台下必定会喊起来：胡说！胡说！这是胡说！这是小骂大帮忙！不许为反动派歌功颂德！——肯定会这样。甚至会把那个得意忘形的揭发者也赶下去，或者也抓起来。

的叔叔说：“我不是为你，懂吗，我是冲着母亲的在天之灵！”爷爷一声不响。叔叔喊：“你就听我一句吧，先找个什么地方去躲一躲。否则，坐牢、杀，反正不会有你的好！”这一下爷爷火了，爷爷说：“把房产土地平均分给大家，这行。但是我不逃跑，我没必要逃跑！我没过伤天害理的事我为什么要跑？谁来了事实也是事实！”爷爷老泪纵横仰天长叹：“天地作证，我自青年时代追随了孙中山先生，几十年中固不敢说赴汤蹈火舍死忘生，但先总理的理想时刻铭记于心，民族、民权、民生不敢须臾有忘，虽德才微浅总也算竭尽绵薄了。我真不懂我们是在哪一步走错了，几十几百几千年来这苦难的民族到底是哪一步走错了呀？如今共产党既顺天意得民心，我辈自愧不如理当让贤。如果他们认为我该杀，那么要杀就杀吧，若共产党能救国救民于火，我一条老命何足为惜？！”

Z的父亲再次阐明了自己一个报人的神圣职责和独立立场，兄弟俩于是在午夜的星光下久久相对无言，继而在夜鸟偶尔的啼鸣中手足情地依依惜别，分扬镳各奔前程。这情景当然都是我的虚拟，据我自幼从电影和书刊中对那一代革命者所得的印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