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人们就走了。由近至远的一团黑，在烈日下如慢慢消失的一烟尘。先爷站在自家的田上，等目光望空了，落落寞寞地沉寂便哐咚一声砸在了他心上。那一刻，他浑颤抖一下，灵醒到一个村落、一山脉仅剩下他一个七十二岁的老人了。他心里猛然间漫天漫地地空旷起来，死寂和荒凉像突然降下的秋样植了他全。

——我家地里冒了一棵玉蜀黍苗。

血了一槽。所有的猫和狗，都爬到房上惊惊恐恐地望着村人们。

三天间，刘家涧村、吴家河村、前梁村、后梁村、拴桩村，全耙耧人都把存好的玉蜀黍拿来，赶在雨前把秋庄稼在了土地里。

——我七十二了，走不够三天也该累死了。横竖都是死，我想死在村落里。

先爷是随着最后一批村人逃的。农历六月十九，他走在几十个村人的中间，村人们说往哪儿去？他说往东吧。村人们说，东是哪儿？他说正东是徐州，走个三五十天就到了，那儿人日过得好。人们就往正东走。日光红辣辣地照在梁路上，脚下的烟尘升起落下时扑通扑通响。然走至八里半时，先爷不走了。先爷最后去他家田里一泡，回来就对村人们说，你们走吧，一直正东。

前面是一条沟，沟中蓄满的燥，这当儿总是涌上来着先爷的脸。先爷把他仅穿的一件白布衫脱下来，成一团，在脸上抹一把。他闻到三尺五尺厚的一层臭汗味。多好的料呵，先爷想，等这棵玉蜀黍再长半月，就把这布衫洗了去，把洗衣从村里端过来，让玉蜀黍过年一样吃一顿。先爷把布衫珍贵地夹到了腋下。那棵玉蜀黍走到他的前了，一柞，四片叶，没有分一片他想象的叶芽儿。在玉蜀黍苗看了看，把上面的

半月之后，有村人锁了屋门、院门，挑着行李逃荒避旱去了。

随之逃难的人群在三朝两日，便如蚂蚁搬家般大起来，群群，日夜从村后的梁路朝外面的世界拥去，脚步声杂杂沓沓，无无尾地传到村落里，砰砰啪啪敲打在各家的门窗上。

云密布了整三天。

这一天，当日越东山、由金黄转为红灿时，先爷和狗与往日无二地到了八里半的田。他老远就看见这块一亩三分地的中央，那棵已经赛了筷的玉蜀黍苗儿，在红褐褐的日光下青绿绿如一的。闻到了吗？他扭问盲狗，说多香呵，十里八里都能闻到这津津鲜的苗棵气。盲狗朝他扬了一下，蹭着他的，不言不语朝那棵苗儿跑过去。

几星尘灰轻拂掉，先爷心里的失落凉浸浸地了上半。

狗在先爷上蹭几下，绕着玉蜀黍苗转了一个圈，又绕着转了一个圈。先爷说瞎，你远儿转。那狗就站着不动了，哼青条儿似的几声叫，抬起来盯着先爷，仿佛有急不可耐的事情要去。

——那能挡住你不饿死吗？先爷。

三日之后，乌云散了。烈日一如既往火旺火辣地烧在山梁上。

——哩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