儿还是不说话，气时又哆嗦了两下。

大芝娘问小池："儿是笨了不是？"

在地里，大芝娘打问儿，小池只说："她就是想吃辣的。"

大芝娘从小池那空白的神里，早已悟了什么。她想起儿那突然显笨的，暗暗掐算起儿来端村的日。

儿没说话，气时哆嗦了两下。

是小池把儿又变成了儿，但儿不能把这个"小四川"留给小池。她将留给小池的应该是小小池。

大芝娘还是给儿送去了辣椒。辣椒，端村不，集上不卖。她想起知青来。知青墙外常扔着些装辣酱的瓶、罐。孩们捡回家注上，枝摆上迎门橱。大芝娘找杨青讨换。杨青给了她从平易带来的辣椒酱。

小池说："我说过，是咱摸不透外路人这。"

直到窗纸发白，小池才明白儿肚里的真相。儿从炕上到炕下，跪在地上扶住炕沿，直哭成泪人。

小池只是张了张嘴。里显一片空白。

儿不说话了，一下止住了啼哭，翻了个，两瞅着黑漆漆的檩梁。

笑小池，笑他这样不知浅地使唤媳妇。

小池还是低笑。

"说我就缺你那俩工分儿？大芝娘都看…你的来了。"

小池低下光是笑。

"不…是！"儿捶打着自己的。

"一村人谁也不嫌你是外来的。连大芝娘的话你也不信？"小池翻了一个，和儿躺了个脸对脸。

小池听懂了，有了决心，觉得自己羞惭。

小池的判决听来空，就像他们初次见面时，他告诉她"饭是顿顿吃得饱"一样，现在小池说："把那小人儿生下来吧。"

大芝娘说："看是吧。"

人们看不见儿下地了。

姑娘也有自己的听途说，包括女人们怎样就可以毁灭那正在肚里悸动着的生命。也许很小的时候她们就了解那神秘而又残忍的手段了。儿也想寻机会来施行。

小池也翻了个，两也瞅住黑漆漆的檩梁。他又想起少年时麦秸垛里那一切，原来他终究没有成为上堆盖着丰厚麦秸的富有者，他上仍然胡抖落着几麦秸。他还是那个被人追着跑的、受检验的小池。儿本不应该跟他，属于他的本该是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，和这黑夜里的檩梁。

小池一家很安静。

儿的哭声从小池手指里向外挤着，那声音很悲切，捂是捂不住的。

"还是嫌我的成分问题？"

儿正在悲痛中掐算着那些属于她的日，和属于他的日。初来小池家时，她常常觉得躺在边的是另一个人。她时时提醒着自己，她是端村人，是小池的人。她调动起一的灵，去熟悉他，审视他，恋他。很快她就相信了。相信了她边只有小池，只有过小池。然而这不容置疑的相信还是被破坏着，那便是她那越来越笨的。对于端村人，她是四川姑娘儿；但对于小池，儿并不是四川的姑娘，在四川她有过男人。是家乡的贫穷，是贫穷带给那四川男人的懒惰和残忍，才使她怀着四川的逃往他乡。在从大西南通往中原地带的漫长路上，她得知除了四川还有冀中平原，冀中平原有个端村，端村还有个叫小池的人。

儿还是没话。小池立时觉得儿变了样。平日她不是那少言寡语的人，活儿、说话都不比端村人弱。现在她不仅不说话，气也越来越不均匀。

儿三月端村，九月生下一个男孩儿叫五星。

"那…嫌肚里是我的孩？"

"不…是！"儿又去捶打小池。

"几个月了？"大芝娘又悄悄地问。

大芝娘说："还笑，你就缺那俩工分儿？"

大芝娘没有透儿的姓名。

"你怎么了，儿？"小池嘴对着儿的耳朵说，"是不是嫌我说得晚了，心里委屈？"

小池在黑暗里摸索着卷烟。他卷得娴熟、拉，叶烟的烟灰在儿边雪粒似地散落。儿等待着小池的判决。

儿"哇"的一声就哭起来。小池不知缘由，先捂住了她的嘴。他怕正房里的爹娘听见。

"说我不疼你。"

五星满月，儿起活儿来更不惜力气。

小池说："儿，大芝娘说我哩。"

"儿，儿！"小池摇了摇她的肩膀。

儿了一整天活儿，晚上又曲着躺在小池边。炕上，一炕的汗腥味儿。小池仰脸跟儿说话。

大芝娘说："外路、内路都是女人，该悠着劲儿就悠着劲儿。"

"还说你哪样？"

"说你哪样？"儿问。

"你听见了呗？"小池问。

小池下炕扶起了儿，在炕墙上捻灭了最后一用报纸卷成的叶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