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彭的太太在十年前，老彭三十五岁的时候就过世了。老彭曾自告奋勇地教她学校用的三十九个注音符号，结果却徒劳无功。他的英雄气概十足，买回学校用的图表挂在墙上，又亲自在符号边加注图说，他太太也极英雄式地奋力学习那三十九个符号，却始终无法学会。拼音不仅需要想象力，并且需要一象的思考力。她虽学过了符号的发音，然而老拼不字音来。ㄇㄧㄥ三个注音符号凑在一块是没法念成“鸣”音，一法都没有。看到老彭艰辛地教他忠实旧式社会的胖太太，真令人同情，看到过学龄的她还拼命学ㄅㄆㄇㄈ，更教人动。

“这是什么外国玩意？我搞不懂。我喜孔的汉字。天就是天，地就是地，你一学就会了。”

“不过ㄊㄧㄢ拼起来就是‘天’。”

“为什么呢？”

此后他曾尝试改善符号写法，使之连乡下人都易懂，但他又失败了。

“你一定得学，这就是教育。”

“ㄇㄧㄥ拼起来是什么？”他太太老是问。

有一次老彭招来附近四五个学生，其中还有几个是学徒，在他自己的家里免费教课，结果为他带来数不清的麻烦。他再一次试图教授注音符号，但是一些店主抱怨说，他们的学徒从此逃避早起活了，另有分人发现他们学的不是孔的正规汉字，他们一个接一个退，最后只剩下一个二十三岁的笨青年留下。博雅看他每晚坐在那儿，用功苦读，老彭则以无比的耐心试图在他闭的心智中注慧光。因为现在他是唯一的学生，又要求教导一千个汉字，老彭担负这件繁重工作努力地教导，他知即使运气好些也要六个月的时间才能教完。小伙坐在那儿学习写字，握着的笔似有百斤重，在灯光下额不停淌汗。“何用之有？”博雅问“浪费每晚最宝贵的时光给一个什么都学不来的笨脑袋？就算多了一个这人会读会写，对整个社会又有何益呢？”

。他忽略了柿长在大树上，蕃茄却长在小树上。北京不长蕃茄，起码在他的土地上就长不，于是蕃茄园教他赔了好几千块。他的下一个投资是来亨，用鱼肝油当饲料，但是所生产的太贵了，无法和一块钱五十枚的土产竞争，土产在夏季甚至一块钱可以买到一百个，他毫无运销成本的观念。接着而来的空中楼阁是养蜂酿，又是北京人民未想过的念。在一连串的冒险失败后他学聪明了，将所剩余的钱财全存银行，再也不受失望打击，无忧无虑地过日了。博雅叫老彭或彭老，老朋友们常如此互称。

“ㄇㄧㄥ上鸣。”他几乎学了五十遍。

“亲的朋友，你看不其中的意义，我却看得。”老彭回答说。“你看不这个人的心灵变化。这是一个正在奋斗的心灵。何以他的生命就较你我来得没有价值

“就把我也当你的失败之一吧，我的好人儿。我就从未反对过你经营蕃茄园和养场什么的。现在让我停吧。”因此他只好放弃了。不过，他说和不识字的太太上课很有趣。他太太过世后，他慎重地埋葬，从未有过再娶的念。

“因为如此所以ㄇㄧㄥ就念‘鸣’。”

已经七了老彭还没回来。博雅极需和老彭谈谈，有时都快耐不住了。自从北平沦陷，他的亲人南迁，博雅已经无人可谈了。他通常白天待在室内，觉像个俘虏留在自己的园住宅中，只有到晚上他才冒险溜门，来看老彭。在他的朋友面前，他到可以尽情畅谈并被了解，能够提问题并得到肯定答案。由于他的寂寞加了他们的友谊，他极盼与老彭换意见，听他的意见，并得到忠告。

很多人都认为博雅是个纨袴弟，一个典型的富家少爷，整日混迹脂粉群中，他知这是他所作所为的应得结果。他想起今天下午和梅玲会面的情景，这几天他已觉得上她了，不晓得老彭对梅玲看法如何。他俩生活大不相同，他年轻大，称得上英俊潇洒，自幼成长于豪华气派的大富家中，对艺术、文学、生活情趣都有讲究的鉴赏力；老彭则是一个苦行者，外表邋遢又不重质享受，一个四十五岁的独主义者，生活避开所有女人，然而他却察觉在老友上有个伟大而慷慨的灵魂，心智有些不切实际，心灵却和孩般温柔。博雅的禀赋与修养极佳，善于际，对于女人了解广泛，自他祖父姚老先生承袭了些许神秘气息。这使他和老彭相类似，让他能够立刻了解并欣赏老友禀赋上所不同的特质。老彭差一就能改变他嘲讽人生的态度，这是他如此才智和环境的年轻人所难免的发展倾向。

由于外活动均归失败，北平人都不认识他。他有一些政治圈内的朋友，也认识一些黄埔军校毕业生，他和广西柳州的白将军私很好，都是广西同乡。但是他从未想过投政坛，这是他的聪明之。若非现在发生这场战争，他将会默默无闻死去，可能也不会写下这个故事了。

“别把我给搞混了，我不学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