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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是现在的她却没办法喝下那种热热的汤,因为那是此刻躺在医院的小殡仪馆里,身披寿衣的那个老人煮了一辈子的东西,尽管味道的确各不相同,所以每次喝到这种汤时,她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位老人,而且如今,她再也喝不到那位满脸皱纹的老人亲手煮出的酱汤了。
拌饭烧心地辣,但怡静还是往嘴里塞了满满一大口,然后强迫自己咽了下去。也许怡静此刻也很清楚,自己在将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恐怕都不敢再喝那滚烫的酱汤了。而且,她忽然想起,此刻坐在他对面喝着酱汤的这个男人,今天晚上似乎给了她很多。
硕大的白色菊花,寸步不离的守护,还有辣辣的拌饭。
这些足以让她心生感谢了,在那个荒凉如沙漠般的小灵堂里,哪怕只是陪在她身边一小会儿,而且还没有让她饿肚子,就算是葬礼结束后,这个男人离开自己身边以后,他为自己所做的一切,她也会一一报答的,至少他没有让她彻底厌恶,彻底绝望,怡静觉得很万幸,因为到这一刻为止,怡静还以为这就是自己从信宇那里得到的所有一切。
可是,她想错了。
吃过饭之后,眼皮开始自然地变重,然后不断打架,怡静为保持清醒,用力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,嘴边不禁露出一丝苦笑。不管多伤心,多痛苦,该吃饭的时候还是要吃饭,吃过饭还是会犯困,会想睡觉。在彻底闭上眼睛告别这个世界以前,所有活着的时候该做的事情都不能停止下来。人类真是一种狡猾的动物,或者说是太过忠实于自己本能的一种动物。
怡静拖着沉重的脚步缓缓走向位于地下室的灵堂,一直站在身旁的信宇突然伸手抓住她的胳膊,拉着她走向医院院子一处角落里的长椅。
在椅子上坐下后,信宇朝怡静问道。
“你看什么呢?快过来啊。”
看到一脸迷茫地站在那里呆望着自己的怡静,信宇轻轻拍了拍自己身边的座位对她说道。
“我们坐在这里小睡一会儿再走吧,就十分钟。”
眼前这个男人劝她吃饭,劝她睡觉,还劝她坐到自己旁边的座位上,怡静怔怔地望着他看了好一会儿。从自己逐渐开始讨厌他的时候起,这是第一次,她没能对他劝自己做的事情马上说不,可是他也不能立刻就坐到他身边去,因为如果她一旦听从了这个男人的话,坐在他身边睡上十分钟,她觉得自己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了,也许会永远瘫坐在那里。
突然,信宇伸手将迷迷糊糊站在面前的怡静一把拉到身边坐下,随后略带不耐烦地自言自语道。
“你还真是够烦人的,就不能听我一次吗?”
“你现在称呼我‘你’?喂,你可比我年纪小啊!你居然敢用‘你’来叫我?”
“反正你很快就要嫁给我了,你想我叫你‘姐姐’叫到什么时候啊?”
不知不觉中,她已经坐到他身边,不知不觉中,她的头已经靠在了他的肩膀上,而且,那种感觉比想象中还要舒服,所以怡静根本没办法拒绝。怡静已经快要受不了自己了,于是故意用带着烦躁情绪的声音嘟囔起来。
“真是个怪人,明明嘴里说着烦人,那为什么还要做这些烦人的事呢?吃饭吧,睡一会儿吧,废话那么多。”
吃饭吧,睡一会儿吧,这些其实都是‘不要太辛苦’的同义词,这样看来,信宇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过‘你不要伤心’之类的话,那么就是说哭也要吃饭、要睡觉的意思吗?对于口口声声宣称自己不喜欢做有损失的事的他来说,这倒是很符合他性格的一种安慰人的方法。可是,她现在毕竟是在生他的气,所以她并没有表示感谢,反而说他是个怪人。
听了怡静的话,信宇并没有生气,而是轻声地‘哈哈’笑了两声,然后说道。
“因为你是我的,所以我当然不能坐视不理了。”
怡静太累了,而且眼皮异常的沉重,于是她索性闭上了眼睛。就在她闭目养神的时候又传来了他的声音。
‘因为你是我的。’声音很低,但语气相当肯定,就像在叙述一个诸如地球是圆的之类的亘古真理一般。她听到了,所以觉得有些难为情,可同时又觉得哭笑不得,而更可笑的是自己听了这句荒唐的话之后,居然在一瞬间感到了一种甜蜜的幸福。
怡静仍然闭着眼睛,带着一丝苦笑对着面前这个刚刚宣布自己属于他的男人说道。
“这种话如果你在一年前对我说就好了,在我的‘风起时刻’到来之前。”
是啊,在我眼里只有你的时候,在我只想着你的时候,如果那时的你也能回望着我,对我说出这些话该有多好啊,可是,那时的你眼里根本看不到我的存在,而如今我说要离家出走了,你反而又说我是属于你的?一切都太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