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白一。孙大来听过一次我的课，她事先没有打招呼，刚上课她就来了，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，拿着教材和小本。我有些吃惊，但我不怕她。是数学课，讲的是圆的概念。下课之后她冲我笑，说讲得不错，若能直观一就更好了。她是学校领导小组成员。

离开六后有一次我以为遇到了她，在公共汽车上，N城，八十年代中期，有七八年没见了。车上人很稀少，有一个女人坐在我对面，她非常非常像孙大姑娘，年龄五官声音举止，我觉得她就是孙大，我盯着她，想等她跟我一对就冲她微笑，他乡遇故知。但她看了我一，没等我反应她就看窗外了。一九九八年我回六，在学校里我问起孙大姑娘，他们说她到玉林去了，仍当老师。孙二姑娘大学毕业，作为工农兵学员，分到了柳州钢铁厂。六的姊妹，六的人尖，无论去了柳州还是去了玉林，都已是远走飞。

只有他们三个是公办教师，是吃国家的粮的，其余人都不是。全校十几个班，小学初中中，二十几个老师，全都是民办教师或代课教师。

宋老师是个老太太，特别矮，特别瘦，脸上和上一都没有，真的是一把骨。她教小学语文，当班主任。学生对她也有些敬畏，因为她是从南镇上来的。在六，南镇就是大地方，遥远、繁华，农村人难得去一次。宋老太太每周回南一次，她从六步行到香塘，再乘班车。她又瘦又矮又老，但她走得飞快。她飞快地走在机耕路上，背着一只布袋，在田里活的人看见她就说，星期六了，宋老师回南街了。

有一个秋天的夜晚我到孙大的房间讨喝，她穿着一大红的棉衫来开门，秋风已起，夜愈愈清冷，不知怎么就说到了婚姻。她说没意思，结婚也没什么意思。我说脆不结婚算了。她说要不结大家都不结才得，大家都结了，剩个把人不结一样没意思。

我还记得罗昭，他的学问最大，任二的班主任兼教语文。听说他原来在南，犯了错误才到六来。连香塘都没呆住，错误大概不小。学生们都服他，尤其是女生。他的房间在两个教室之间，总是看到有女生在他的门晃来晃去，拿作业本，或者帮他熬中药。女生把药渣倒在门的畚箕里，再拎着畚箕穿过整个学校去倒，学校里全是中药的气味。

另外还有两个公办教师。陈老师，一副很圆的镜，像旧照片中的历史人。他用词很严谨，有一次我说我不喜闹，他忍了一会儿没忍住，纠正我说，应该是不喜嘈杂。他觉得，闹是褒义词，而嘈杂是贬义词。

民办教师一辈的理想是转成公办教师，有公费医疗，有退休金。但编制有限，中间隔着千山万。所以大多数人都不是，刘老师不是，孙大姑娘不是，孙二姑娘也不是。

这样消极的话我从没听她说过。她不常住在学校，她回家住，她家就在学校的对面，步行十多分钟就到了。

他们三个，是全校羡慕的对象。

我和罗昭不搭话，只有一次，他问我：大队墙报那首《清平乐》是你写的吗？我说是。他又问：是《清平乐》吗？我说是。他笑笑，不再说下去。那次大队要墙报，不记得是歌颂农业大丰收还是批判资本主义，丁服写了一首《菩萨蛮》，我就写了一首《清平乐》，其实是瞎掰，连韵脚都押不好，平仄就更谈不上。罗昭大概心里笑翻了。

不知这样一个孙大姑娘会跟谁结婚，她将来怎么办呢？六没人能得上她。有一个老师，姓朱，眉清目秀的，但他当兵去了。学校开了个送会，孙大亲手给他上了大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