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丹妮看到最后,脸上起了一阵一阵红晕。这已经超过她的愿望了。她不知道木兰在汉口,她在上海的时候,博雅曾谈起著名的木兰姑姑,语气中充满了家族荣耀和情感,还说她住在杭州。
“等你认识我二姑,你会以她为荣。”博雅说过。她本能地觉得客人这次来访关系着她和博雅的未来。
她兴奋得发抖,跑去找老彭。他进去带陈妈出来,陈妈一双老腿蹒跚地走来。
木兰站起身走近她,把手搁在她肩上。
“你是陈妈吧?我是木兰,姚家的二女儿。你记得我吗?”
陈妈用昏花的眼睛抬头看木兰,咳嗽想讲话,眼泪却开始流出来,她掀起衣角,默默擦眼泪。木兰扶她坐在凳子上,她坐着还直流泪。
丹妮看出木兰很感动。木兰知道这个女人一生的历史,她三十年来一直寻找她的儿子,单独忍受命运对她母爱的折磨。丹妮看见一滴同情的泪珠滚下木兰颊边。高瘦的身子弯身去安慰陈妈。最后陈三的母亲低声问道:“我儿子在哪里?”
木兰用低柔的声音回答说:“他很好。他在北方。我马上拍电报叫他赶来看你。”
“那要多少天?”
“如果他乘火车来,要一两个礼拜。”
老太太现在擦干眼泪问她:“我儿子上次回来是什么样子?”“他又高又壮。他娶了立夫的妹妹环儿。他们也许会一起来。”木兰尽力讨她欢喜说。
“喔,我有儿媳妇了!有没有孙子?”
“这我就不清楚了,你愿不愿意到我家去,等你儿子和媳妇来?”
老太太说她在这边很舒服。
丹妮低声告诉木兰,老太太已经买好棺木,天天谈到她的死期。她们扶她进屋,木兰看到新棺材,觉得很震惊。
“你能不能劝她离开这个房间,到你那儿住?”丹妮说。“她儿子发现她住在一间有三个棺木的房间里,心情会受影响。你如果有房间给她住,我们可以用轿子抬她下山,”
大家走过庭院,木兰又对老彭、丹妮和玉梅说了不少有关老太太的故事。丹妮兴奋地听着,同时看见木兰飞跃的眼神,很亮,带着心血来潮的有趣光芒,证明博雅的话一点也不错。她不断把头歪向一边,可见她保守的外表下埋伏着任性的精神。这是一个女子初见未婚夫女性亲人的本能反应,一种自然的化学厌恶感或亲近感,只有高级感官才能测量出来。丹妮听到木兰用清晰的口音说起姚家内部的故事,语气中充满自在文雅的魔力。心里不觉一阵兴奋。她见到宝芬和暗香并没有这种兴奋的感觉。木兰是道道地地的姚家人。丹妮立刻确定自己敬爱木兰,觉得木兰对她有一种亲近、富人情味而又热情的力量。
木兰显然对丹妮很感兴趣,不仅因为博雅打电报要她把她当做亲人,也因为她很高兴这位少女在这座优美的小山上从事慈善工作,尤其更因为她收到弟弟阿非的来信。他信里说到博雅的恋爱史和丹妮所遭遇的麻烦,他的口气充满同情,暗示博雅的太太也会出面干涉。
如今看到丹妮在难民群里的生活,木兰十分意外,心里不禁对她产生好感。女人中唯有木兰对姨太太不存偏见。她谈起家里的事,丹妮觉得她已经被对方看做亲戚了。
他们回到前厅,博雅迟来的电报刚好送到,叫丹妮和木兰联络。木兰说好三天后要把陈妈接去她家,又对丹妮说:“过来吃午饭吧,我想和你谈几件事。”丹妮知道这次见面对她也许很重要,就谢谢她,并欣然答应了。
大家好不容易说服陈妈离开那儿。第三天他们出发了,老太太坐在轿子里。大家浩浩荡荡地出门,老彭要回旅馆,玉梅渐渐地恢复了元气。丹妮劝她到汉口玩一天。看看电影,还把金福带去,出发后才告诉他电影的事。陈妈听说她的新棺材放在屋里很安全,又不能载到木兰家,才依依不舍地撇下棺材走了。
他们十点左右到木兰家。这是一栋独院的住宅,有五六个房间,后面有一个小花园,在汉口郊区,面临汉水。此处兴起一个商业区,大多数店铺和房子都是新的。老彭和其他人一起进城,木兰想和丹妮私下谈谈,也不坚持他们留下来。
午餐时分,丹妮见到了木兰的丈夫荪亚,她十八岁的女儿阿眉,还有参加安徽之役而得到一个月假期的儿子阿通。这是一个惬意的小家庭。大家告诉她,他们去年底离开杭州,一月抵达汉口,他们在路上找到的四个孤儿还留在他们身边。
木兰拍了一份电报到八路军总部转给陈三。游击队的主要特性就是流动极大,谁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转到他手中。但是阿通告诉他们,游击队自有一套完整的电话通讯系统;事实上,整个游击区的人民都是他们的通讯线。就因为有这种情报系统,他们才得到极大的成功。
陈妈的故事唤起了旧日的回忆,不久一家人就陷入回想中,丹妮是唯一的外人,只好静坐一旁听。木兰告诉孩子们,他们夫妇订婚时期荪亚非常害羞。
“我到你爸爸家,他一句话都不敢跟我说。”
“是啊,我订婚后,你母亲避免来我家。”荪亚说。“时代变得太快啦。”